虚构|蓝鱼儿(下)

“蓝鱼儿的两只手像两只怪兽一样,在旺旺身体上最敏感的部位胡蹦乱跳”。喝罢晚汤以后,仁家堡所有的人都来到了队委会的院子里,屋檐下挂着一盏汽灯,强烈的灯火里,是一张张老嫩不一肥瘦有别却一样亢奋的脸。

虚构|蓝鱼儿(下)

蓝鱼儿的两只手像两只怪兽一样,在旺旺身体上最敏感的部位胡蹦乱跳。

胳肢旺旺是在那天晚上进行的。喝罢晚汤以后,仁家堡所有的人都来到了队委会的院子里,屋檐下挂着一盏汽灯,强烈的灯火里,是一张张老嫩不一肥瘦有别却一样亢奋的脸。他们都不愿意失去激动一次的机会。他们都装着一肚子红薯糊糊。

旺旺被提前叫到了村委会。他依然像一堆死牛皮。刘洪全咽了一口从胃里泛上来的酸水后说:旺旺,你还不想交待得是?旺旺不吭声。刘洪全说你认识仁俊义的婆娘不?旺旺说咋不认识?刘洪全说认识就好,一会儿让她胳肢胳肢你。旺旺感到有些可笑。

“笑话。”旺旺说。

刘洪全说不是笑话,你看院里人站满了咱到院里去。

“到天上去我也不怕。”旺旺牛犟牛犟。

刘洪全说怕不怕待会儿再说咱先出去。他把旺旺从门里推了出来。院子里立刻安静得只剩下了出气声。

“蓝鱼儿蓝鱼儿。”刘洪全脖子上的头像货郎鼓一样。

蓝鱼儿从墙旮旯里走出来,站在汽灯光里。

刘洪全说旺旺你靠墙站好。

旺旺靠墙站好。

刘洪全说蓝鱼儿你过来弄。

这时候,旺旺才知道事情成真的了。他张着眼窝,看着蓝鱼儿朝他跟前走。蓝鱼儿站住了,伸出那双灵巧的手,划拉了一下手指头。旺旺怯了,骇怕了。旺旺说蓝鱼儿你一个女人家胡摸抓男人的身子就不怕人说闲话?蓝鱼儿说我顾不得了。旺旺说你把我叫叔哩叔和侄媳妇耍不得的。蓝鱼儿说叔这不是耍是工作。说着,蓝鱼儿的手指头就上了旺旺的身,一阵奇痒立刻袭遍了旺旺的身子。旺旺尖叫了一声,跳起来。好你哩好你哩叔给你磕头作揖行不?蓝鱼儿的手又上身了。旺旺扭着身子跳来跳去。好你哩嘻嘻,哈哈好你哩。蓝鱼儿站住了,扭过头对刘洪全说:他这么跳我弄不成。刘洪全说,去两个人,把旺旺贴在墙边。人堆里走出两个小伙子,扯开旺旺的胳膊,旺旺就直挺挺站在了墙边,胳肢窝和肚子成了没遮没拦的开阔地。蓝鱼儿的两只手很容易地抓摸上去,像两只怪兽一样,在旺旺身体上最敏感的部位胡蹦乱跳。

“嘻嘻嘻嘻。”旺旺像吸气一样笑着,脖子伸长了许多,后脑勺死死抵着墙壁。

“哟号号号。”旺旺拼力收缩着肚子,抖着大腿。

“噢哈哈哈。”旺旺的肚子猛地腆了起来,龇着肮脏的宽板牙齿。

蓝鱼儿的手指头像抓兔子一样。

就这么旺旺像扭麻花一样,笑出了满头汗水,笑失了眉眼,笑软了浑身的肉和每一根骨头。后来,笑就变成了嚎。噢号!噢号!他这么嚎着,翻着白眼仁,模样比哭还要难看。

开始的时候,人们觉得很开心,跟着旺旺一起笑。这会儿,他们笑不出声了。他们的笑僵在了脸上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旺旺。他们感觉旺旺再笑两声就会笑死。

扯旺旺胳膊的两个小伙子松开了旺旺。

“噢号,我贪污了,噢号,两斗麦子。”

这就是旺旺在软下去的时候说的话。

旺旺软成了一摊泥。

第二天,仁家堡的人们敲锣打鼓,把四清工作的第一张喜报送到了公社。

虚构|蓝鱼儿(下)

后来,蓝鱼儿又胳肢过几个人。

胳肢刘洪全的时候,蓝鱼儿多少有些不忍心。她看见刘洪全像霜打了一样。刘洪全叹了一口气,叫了蓝鱼儿一声妹子,听得蓝鱼儿心直动弹。

“妹子,”刘洪全说,“该怎么胳肢你还怎么胳肢,撑不住了我也交待。”

“你看这事弄的,我也没办法,”蓝鱼儿说,“好多天不胳肢人,我这手就痒痒。”

蓝鱼儿说得很诚恳。

“就是就是,”刘洪全说,“弄得多了就上瘾了,跟抽烟一个道理。”

她胳肢了他。刘洪全没有撑住,成了四不清分子。

再后来就是胳肢仁俊义。那时候,队长又换了新人,队干部都换了新人,只有民兵队长仁俊义还在位。刘洪全划不过,就起了事。

“是骡子是马都拉出来遛遛。”刘洪全这么说。

新队长觉得这话在理,就说:遛遛就遛遛。

蓝鱼儿不能不胳肢她男人仁俊义了。先天晚上,他们在炕上坐了半夜,眉心都挽了个愁疙瘩。

“咋办呀你说?”蓝鱼儿问仁俊义。

“你说咋办?胳肢人的是你你说咋办?”仁俊义说。

“包子是空的,馒头是实的。”蓝鱼儿说。

“你以为旺旺刘洪全他们交待的都是实的?他们撑不住了胡说哩。”仁俊义说。

“你甭胡说。”蓝鱼儿说。

“我撑不住了也会胡说。”仁俊义说。

“硬撑。”蓝鱼儿说。

“那得看你的手了。”仁俊义说。

“不睡了,我胳肢你,你试着撑。”蓝鱼儿说,“人怕胳肢怕的是生手,我的手你熟悉,也许能撑住。”

蓝鱼儿让仁俊义躺在炕上,然后试着胳肢。这时候,他们才知道,手虽然是熟手,可抚摸和胳肢是两回事。只要蓝鱼儿的手指头拨拉着挨上仁俊义的身子,仁俊义就像打别虫一样蹦跳,笑得上下不接气。他们一直试到天麻亮,终于绝望了。他们互相抱着哭了一阵,流了许多泪。

胳肢如期进行。那是蓝鱼儿胳肢人以来感觉最好的一次。蓝鱼儿想,反正他撑不住要笑,还不如让他笑个够,反正都是胳肢,还不如好好胳肢一次,把瘾过足,也不枉胳肢人一场。人在无路可退的时候就会这么不顾一切地往前走。蓝鱼儿就这么做的。她胳肢得痛快淋漓。仁俊义笑得鼻眼里喷出了血。血滴在蓝鱼儿的手背上,她以为是鼻涕,又觉得有些不对劲,鼻涕不该这么热她停住手,往上一看,才知道是从仁俊义鼻眼里喷出来的血,红而鲜亮。蓝鱼儿傻了,她没想到她男人会笑成这样。

当天,民兵队长就换了新人。新换的队干部们每人都做了一把老头乐,他们不用它挠痒痒。每天晚上,他们在被窝里偷偷练习着抵抗胳肢的耐力。他们相信耐力是锻炼出来的。谁知道哪一天蓝鱼儿的手就会抓摸到他们的身上。

一年后,蓝鱼儿又坐在院子里切红薯。她不时地伸出舌头,在手指上舔一下,嘬嘬嘴唇,享受着那种黏稠的甜味。她男人仁俊义蹲在门坎上看着她切。他再没骑过她。不是不想骑,一看见蓝鱼儿的那双手,他就蔫了,一点办法也没有,直想哭。他说蓝鱼儿你把手放到身子底下我看不得它了。蓝鱼儿也很难过,她把手压在身子底下让仁俊义骑。仁俊义似乎行了,骑上去。这时候,蓝鱼儿就管不住她的手了。她舒服就想抱仁俊义。俊义俊义好死了好死了,她情不自禁地抱住仁俊义的屁股。仁俊义尖叫一声,从她的身子上弹了起来,恐怖地看着蓝鱼儿不知所措的手。蓝鱼儿恨不得把她的手剁掉。就这么,他不能骑她了。

这会儿,仁俊义看着蓝鱼儿切红薯。看着看着,他站起来,朝蓝鱼儿走过来,拉住了蓝鱼儿的一只手。

“看看,我看看。”仁俊义说。

仁俊义给蓝鱼儿笑了一下。

仁俊义突然抓过切刀,朝蓝鱼儿的手腕砍过去。蓝鱼儿的身子猛地挺了一下。仁俊义抓过蓝鱼儿的另一只手,又砍了一刀。他把砍掉的两只手扔上了房顶,然后抱起蓝鱼儿,上县城医院缝针去了。

以后的几年里,仁家堡的人老看见蓝鱼儿吊着两条没了手的胳膊,在村外的大路上向远处张望。他们知道她想仁俊义了。仁俊义正在蹲大牢。他们觉得她有些可怜,不忍心和她打招呼。

那两只手一直在房顶上。

1

END

1

-- 原载于《延河》1994年第4期 陕西作家小说专号 --

虚构|蓝鱼儿(下)

创 作 谈

这一篇是陈忠实老师的约稿,《延河》要编辑一期陕西青年作家的专号。张艳茜催过我几次,我说好的好的,但迟迟没有兑现。然后就是陈老师,用他那标准的陈忠实白鹿原关中话:

“争光,你给《延河》写一篇吧。”

我不敢再有怠慢,回到住处,就翻笔记本,找来找去,决定写这一篇。

笔记本上的素材大约三四行文字,记的是一位朋友的母亲的亲历,大意是:“四清”时,工作组严禁逼供信,有人就想了一个办法:胳肢。不打不骂,用手挠可能的目标,让他笑。生产队的保管员是最有可能的目标,他抵挡不了胳肢,胡乱交代,按他的交代,他贪污的东西远远超过生产队所有的财产。

写“胳肢“人,先得需要一双手。

就有了蓝鱼儿和她的手。

希望这双手性感一点,就有了小说开篇的切红薯。

然后就有了后边的所有。

在以后的好几个场合,陈老师都向我表示过对这一个短篇的喜欢:

“呀,饿一想到蓝鱼儿滴那双手,浑身就痒痒”,依然是陈忠实白鹿原关中话。听着,就会有一种温暖和知己的感觉。

而且,是褒扬。

可见,在很多时候,我也是很愿意听好话的。

陈老师还转述过别人的褒扬:“你沃(那个)《棺材铺》饿在好几个地方听人家说,写滴好。”

这一篇的精神,和我后来的长篇《从两个蛋开始》的精神在一个脉动里。

那时候,每一个中国人都是一种活生生的政治性的活物。

说这些的同时,也有对陈忠实老师的又一次念想。尽管,我在《白鹿原》的研讨会上对这部小说说过很多不好听的话,实话实说。至今观点未变,这也是实话实说。

杨争光说

点击字符,阅读更多精彩小说

大师有言:小说是虚构的艺术。

我做小说,也应该在“虚构”之列。是否艺术?另当别论。

有虚构,就应该有非虚构。

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“非虚构”呢?

虚构。非虚构。我宁愿更相信虚构,比如,我就不大相信书写的“非虚构”的历史。

这一个板块是专为“虚构”的。

杨争光说

微信号:futuolangzi1957

路尧 李岩 联合编辑

长按二维码关注

本公众号所有文字内容版权均属杨争光先生所有,刊发、转载等事宜,请联系小编微信:luxiaoyaoao。

"虚构|蓝鱼儿(下)"的相关文章

热门关注